对于基督徒来说“牧师”是一个非常熟悉的词汇。一看到这个词，我们习惯性地将其解读为教会中专门负责教导真道，带领信徒并管理教会的人，负责安慰并照顾基督徒的人。在阅读中国传统文化经典时，发现这样的理解其实是新教传入之后的理解。在古代汉语的语境当中，“牧” 与“师”曾经分别有独立的意思。“牧师”一词在古代汉语中也早已有之，指代负责畜牧事务的官职，后转用于政治领域。传教士们在翻译《圣经》和传播福音的过程中，广泛阅读中国传统经典，深入领悟汉语言的精髓。从中国人固有的传统中，巧妙地借用词汇，既有传承也有创新，为经典的理解和福音的传播奠定了美好的基础。

      一、牧师在汉语传统当中的含义

      1.牧

      在汉语词典中，“牧”一字的意项主要有以下几个：（动）放牧。名）放牧的人。如牧童、畜～、～场、放～、游～、～民、～歌、～群等。（动）像放养牲畜一样的统治、管理。如晁错《论贵粟疏》：“民者，在上所以～之。”（动）管束；修养。汪维藩老师笔下的自牧，指的是自我约束。引自《周易·谦》，“谦谦君子，卑以自牧”。这里的牧，有牧养和休养之意。是说“一位谦逊的君子，当以谦卑作为自我修养，恒切地以之自养其德，牧养自己。”（名）官名，一州的长官。如《陈情表》：“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用二州～伯所见明知。”《三国演义》也出现过“荆州牧”的说法。

      牧，作为行政管理的职务之一，起源时间很早，没有确切的说法。传说舜将天下设置为十二个州，每个州设立州牧进行管理，亦称州伯，牧在此处意为管理之人，是各州的行政长官。同样的说法在其他典籍中亦有所体现。如《尚书·舜典》：“咨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时，柔远能迩，惇德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 《蔡沉集传》：“十二牧，十二州之牧也。”《史记·五帝本纪》：“於是舜乃至於文祖，谋于四岳，辟四门，明通四方耳目，命十二牧论帝德，行厚德，远佞人，则蛮夷率服。”明唐顺之《廷试策》：“虽哲如尧舜，而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内则九官、十六相以为岳牧之倡，外则四岳、十二牧以任总领之责。”清代侯方域《朋党论下》：“昔者圣明之世，元恺之贤，必与九官、十二牧相知者也。”清代魏源《<圣武记>叙》：“尝观周、汉、唐、宋、金、元、明之中叶矣……人见其材云布乎九列、十二牧，而不知其槁伏於灌莽也。”

      夏代天下为九州，也有州牧，职能与舜时期基本相同。到了商周两代，牧也还是地方长官，季就曾担任过“牧师”一职。应该说明的是，这时的牧，并不任职于地方，《礼记·曲礼下》记载：九州之长，入天子之国，曰牧。此人出于地方，入朝辅佐天子。负责监察、监督诸侯。同时，在夏代到周朝还有牧人、牧正等掌管畜牧。牧伯是州牧和方伯的合称，汉朝之后州郡长官的尊称。牧守是州郡的长官。州官叫牧，郡官称守。牧圉：可以指牧养牛马的场所、牧养牛马的人、财物等。州县长官（县官叫宰）称为牧宰等。

      2.师

      “师”字在古代汉语中有军队、老师、学习等不同的含义。其释义主要有：

      （名）负责教导的人：老～、导～、～傅、～生、～徒、～德、良～益友、好为人～等。师者，传道受业解惑者也，担负传播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惑的职责。

      （名）由师徒或师生关系衍生出来的其他关系，如～母。～兄。～弟。～妹。基督新教延续了这一传统，沿用师母一词来指牧师的妻子，与长老娘与师母意义相当。（名）擅长某种技术的人：工程～、医～、技～、面点师、大师。（动）效法：～法古人。榜样：～范。学高为师德高为范，是对为师者之形象的一种定位和解读。（名）佛教或道教中对和尚或道士的尊称：法～、禅～。在中国文化传统中，师本身就用来指称宗教界的高僧大德，是一个褒义词，即是对宗教界教导者身份进行的定位，也是对理想形象的描述。军队：会～、出～、师团：某些国家军队编制的一级,大致相当于中国的师。军队的编制单位，团或旅的上一级：～长。～座。一国的首都：京～。姓氏名称。兵士：率彼师徒,捣其窟穴。师事，以师礼相待。《左传·昭公七年》故孟懿子与南宫敬叔师事仲尼。

      综上所述,在汉语的传统中，牧与师综合了管理、教导、榜样等含义，词义以中性和褒义为主，即基本上是正面和积极的代称。基督新教采用该词后使得聆听的中国受众比较容易“望文生义”。

      3.牧师

      “牧师”一词中国古代早已有之，乃一官职名，并非传教士自创之词。“牧师苑”指封建王朝设立在边郡的大规模的官营牧场。《周礼》谓夏官司马所属有牧师，设下士四人及胥四人，徒四十人。掌牧马之地，按季节烧除陈草，使马匹交配，并将牧地分授给圉人（马夫），禁止他人入内放牧。牧师有自己明确的职责和权力范围。《周礼·夏官·牧师》中这样说：“牧师掌牧地，皆有历禁而颁之。”根据《周礼》，牧师的职责主要是掌管牧地（牧地就是公家所授的专门用于畜牧的田地），将与牧地有关的界限和各种命令传达给养马的人。正月时负责焚烧牧地的陈草，二月时完成马匹交配的任务。除此之外，牧师还负责在举行田猎时辅助他人焚烧荒草，清理场地。由此可见，牧师在整个国家体制中属于最基层的干部。

      在明清之前的文献中，“牧师”一词主要指代放牧者，行政方面的管理者等，如《汉书》《汉书注教补》等。清代及其以后的文献中才逐渐代称基督新教的教职人员。如《列国岁计政要》、郑观应《盛世危言新编》与《罗浮偫鹤山人诗草》等。《列国岁计政要》 {1} 一书中出现有教会牧师、任牧师之职等，其中的“牧师”一词，很明显指的是基督新教当中的牧职人员。在现代汉语中，牧师也是游戏《魔兽世界》中的一个职业。在游戏中牧师有治疗和保卫同伴的职能。

      二、《圣经》中的牧师

      《和合本圣经》中翻译为“牧师”的词，起源于拉丁文的pastor，希腊文ποιμην。在新约《圣经》中出现过将近20次。里程在《圣经的权威》一书对这些用法进行了详细的分析。其中十三次被译为“牧人”，三次为“牧羊的人”，另外，被译为“牧羊的”“牧羊之人”，明确被译为“牧师”只有一次（弗4:11）。

      诗人称耶和华为牧者（诗23：1）； 耶稣称自己为“牧人”（太9：36）、“牧羊的”（太25：32）。天使将圣诞佳音首先报告给“牧羊的人”，即牧羊人（路2：8；路2：15）。“从门进去的，才是羊的牧人”（约10：2）。“我是好牧人，好牧人为羊舍命”。（约10：11 “若是雇工，不是牧人，羊也不是他自己的，他看见狼来，就撇下羊逃走。狼抓住羊，赶散了羊群。”（约10：12）“我是好牧人，我认识我的羊，我的羊也认识我。”（约10：14）“我另外有羊，不是这圈里的；我必须领它们来，它们也要听我的声音，并且要合成一群，归一个牧人了。”（约10：16）

      “他所赐的有使徒，有先知，有传福音的，有牧师和教师。”（弗4：11） “但愿赐平安的神，就是那凭永约之血使羊群的大牧人我主耶稣，从死里复活的神，在各样善事上，成全你们……。”（来13：20-21）

      “你们从前好像迷路的羊，如今却归到你们灵魂的牧人监督了。”（彼前2：25）

       “……他们作牧人，只知喂养自己，无所惧怕，是没有雨的云彩，被风飘荡；……。”（犹12）

      综上所述，ποιμην一词主要用于耶稣的自我称谓，他自称是信徒的“牧人”“好牧人”；新约作者则称耶稣为信徒的“大牧人”（来13：21）、“牧长”（彼前5：4）等。牧人和牧师虽然有着同样的词源，意义非常相似，中文圣经的翻译者并没有用牧师一词直接来指称耶稣本人。牧师一词主要出现在《以弗所书》4章11节的翻译中。在马礼逊翻译的《神天圣书》中，如此表述：“且其赐数人为使徒、数为先知、数为福音之吏、数为牧、数为师，”译文中有牧，有师，前者对应《和合本圣经》中的 “牧师”，后者对应“教师”，用来指称有教导恩赐的肢体，但并没有直接采用“牧师”一词。同样的经文在其他圣经译本中翻译的表述方式有所不同，如《吕振中译本》和《恢复本圣经》译为“牧人”，天主教的《思高译本》译为“司牧”，（《圣经新译本》译为“牧养”。京委本 {2} 与和合本等版本当中采用了同样的表达。对于“牧师”在基层教会中还有一个非常普遍的误解。很多信徒习惯性地称呼教会中所有的传道人员或者同工为牧师。事实上并非如此，经过神学培训之后的毕业生，通常称为传道或者传道员。接受神圣的圣职按立之后才可以称为牧师或者长老。

      结语

      牧羊人或者牧者，在犹太、英语和中文等语境中，起初都指代放牧者，是牧放、管理和照顾羊群牛群的人。经过隐申、转喻、转义后被赋予了抽象的意义。汉语中放牧牛马羊的“牧”字本来指称具体现象，后经过转喻引申，取其抽象含义用于政治领域。传教士在圣经翻译时将其转用于宗教领域。文本的翻译本身是两种语言表达习惯之间的沟通，也是两种文明互相理解的一个过程。经典互读过程中获益匪浅之处在于，让参与者在动态中理解不同的思想，即提醒参与者注意不同学问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透过用词、观点的变化来观察思想的流变以及不同文明之间的互动和影响。基督教中国化的进程要求其研究者和从业者更多地了解中国的传统文化，深刻地认识中国社会的运行机制，更加精细地把握中国人群体当中的社会运转规律，挖掘并尝试发现中国精神的内在秘密，从而实现语言表述、思想表达和行为模式等方面的广泛沟通和理解。经过这样的学术训练，才能逐渐掌握公共话语的表达方式，采用超越的、可以被接纳和理解的语言与交流对象进行沟通。

脚注：

{1}《列国岁计政要》，是世界各国与施政有关的重要事项的年度统计，据李章鹏介绍我国一共翻译出版过四个年份的内容。第一次公开发行之中文译本的《列国岁计政要》，乃1875年根据英国人麦丁富得力整理，成书于1873年。

{2}五人翻译小组的作品，翻译者包括丁韪良（W.A.P. Martin）、白汉理（Henry Blodget）、包尔腾（John S. Burdon）、艾约瑟（Joseph Edkins）、施约瑟（Samuel J.I.Schereschewsky）。

本文选自《陕西基督教》2026年第1期